盐商妇,多金帛,不事田农与蚕绩。
南北东西不失家,风水为乡船作宅。
本是扬州小家女,嫁得西江大商客。
绿鬟富去金钗多,皓腕肥来银钏窄。
前呼苍头后叱婢,问尔因何得如此。
壻作盐商十五年,不属州县属天子。
每年盐利入官时,少入官家多入私。
官家利薄私家厚,盐铁尚书远不知。
何况江头鱼米贱,红脍黄橙香稻饭。
饱食浓妆倚柁楼,两朵红顋花欲绽。
盐商妇,有幸嫁盐商。
终朝美饭食,终岁好衣裳。
好衣美食来何处,亦须惭媿桑弘羊。
桑弘羊,死已久,不独汉时今亦有。
杏为梁,桂为柱,何人堂室李开府。
碧砌红轩色未干,去年身殁今移主。
高其墙,大其门,谁家第宅卢将军。
素泥朱版光未灭,今日官收别赐人。
开府之堂将军宅,造未成时头已白。
逆旅重居逆旅中,心是主人身是客。
更有愚夫念身后,心虽甚长计非久。
穷奢极丽越规模,付子传孙令保守。
莫教门外过客闻,抚掌回头笑杀君。
君不见马家宅,尚犹存,宅门题作奉诚园。
君不见魏家宅,属他人,诏赎赐还五代孙。
俭存奢失今在目,安用高墙围大屋。
井底引银缾,银缾欲上丝绳绝。
石上磨玉簪,玉簪欲成中央折。
缾沈簪折知奈何,似妾今朝与君别。
忆昔在家为女时,人言举动有殊姿。
婵娟两鬓秋蝉翼,宛转双蛾远山色。
笑随戏伴后园中,此时与君未相识。
妾弄青梅凭短墙,君骑白马傍垂杨。
墙头马上遥相顾,一见知君即断肠。
知君断肠共君语,君指南山松柏树。
感君松柏化为心,闇合双鬟逐君去。
到君家舍五六年,君家大人频有言。
聘则为妻奔是妾,不堪主祀奉苹蘩。
终知君家不可住,其奈出门无去处。
岂无父母在高堂,亦有亲情满故乡。
潜来更不通消息,今日悲羞归不得。
为君一日恩,误妾百年身。
寄言痴小人家女,慎勿将身轻许人。
官牛官牛驾官车,浐水岸边般载沙。
一石沙,几斤重,朝载暮载将何用。
载向五门官道西,绿槐阴下铺沙堤。
昨来新拜右丞相,恐怕泥涂汚马蹄。
右丞相,马蹄蹋沙虽净洁,牛领牵车欲流血。
右丞相,但能济人治国调阴阳,官牛领穿亦无妨。
紫毫笔,尖如锥兮利如刀。
江南石上有老兔,吃竹饮泉生紫毫。
宣城之人采为笔,千万毛中拣一毫。
毫虽轻,功甚重,管勒工名充岁贡。
君兮臣兮勿轻用,勿轻用,将何如。
愿赐东西府御史,愿颁左右臺起居。
搦管趋入黄金阙,抽毫立在白玉除。
臣有奸邪正衙奏,君有动言直笔书。
起居郎,侍御史,尔知紫毫不易致。
每岁宣城进笔时,紫毫之价如金贵。
慎勿空将弹失仪,慎勿空将录制词。
隋堤柳,岁久年深尽衰朽。
风飘飘兮雨萧萧,三株两株汴河口。
老枝病叶愁杀人,曾经大业年中春。
大业年中炀天子,种柳成行夹流水。
西自黄河东至淮,绿阴一千三百里。
大业末年春暮月,柳色如烟絮如雪。
南幸江都恣佚游,应将此柳繫龙舟。
紫髯郎将护锦缆,青娥御史直迷楼。
海内财力此时竭,舟中歌笑何日休。
上荒下困势不久,宗社之危如缀旒。
炀天子,自言福祚长无穷,岂知皇子封酅公。
龙舟未过彭城閤,义旗已入长安宫。
萧墙祸生人事变,晏驾不得归秦中。
土坟数尺何处葬,吴公臺下多悲风。
二百年来汴河路,沙草和烟朝復暮。
后王何以鉴前王,请看隋堤亡国树。
草茫茫,土苍苍,苍苍茫茫在何处,骊山脚下秦皇墓。
墓中下涸二重泉,当时自以为深固。
下流水银象江海,上缀珠光作乌兔。
别为天地于其间,拟将富贵随身去。
一朝盗掘坟陵破,龙椁神堂三月火。
可怜宝玉归人间,暂借泉中买身祸。
奢者狼藉俭者安,一凶一吉在眼前。
凭君回首向南望,汉文葬在霸陵原。
古冢狐,妖且老,化为妇人颜色好。
头变云鬟面变妆,大尾曳作长红裳。
徐徐行傍荒村路,日欲暮时人静处。
或歌或舞或悲啼,翠眉不举花颜低。
忽然一笑千万态,见者十人八九迷。
假色迷人犹若是,真色迷人应过此。
彼真此假俱迷人,人心恶假贵重真。
狐假女妖害犹浅,一朝一夕迷人眼。
女为狐媚害即深,日长月增溺人心。
何况褒妲之色善蛊惑,能丧人家覆人国。
君看为害浅深间,岂将假色同真色。
黑潭水深黑如墨,传有神龙人不识。
潭上架屋官立祠,龙不能神人神之。
丰凶水旱与疾疫,乡里皆言龙所为。
家家养豚漉清酒,朝祈暮赛依巫口。
神之来兮风飘飘,纸钱动兮锦伞摇。
神之去兮风亦静,香火灭兮杯盘冷。
肉堆潭岸石,酒泼庙前草。
不知龙神享几多,林鼠山狐长醉饱。
狐何幸,豚何辜,年年杀豚将餧狐。
狐假龙神食豚尽,九重泉底龙知无。
天可度,地可量,唯有人心不可防。
但见丹诚赤如血,谁知僞言巧似簧。
劝君掩鼻君莫掩,使君夫妇为参商。
劝君掇蠭君莫掇,使君父子成豺狼。
海底鱼兮天上鸟,高可射兮深可钓。
唯有人心相对时,咫尺之间不能料。
君不见李义府之辈笑欣欣,笑中有刀潜杀人。
阴阳神变皆可测,不测人间笑是瞋。